凡煙小說

第37章 雲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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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後,菡萏已香。

現衛琨安排苻秋住著這地方,曾是北狄皇族的居所,請了大楚名匠設計建造。

陽光正好,苻秋吃過藥搬了條凳子在院中曬太陽,紫煙掐著碧綠的蓮蓬,一顆顆剝出蓮子來。苻秋瞟她一眼,她便餵他一顆蓮子。

清香中乍然苦味竄上舌尖,苻秋登時苦著個臉,要吐吐不出,趕緊咽下。

紫雲在旁一個勁樂,手上拈著薄如蟬翼的信紙。

苻秋撿起個剝完的破爛蓮蓬擲過去,正打在紫雲光潔的腦門兒上。

她也不惱,可見真是心情好,不然那丫頭不依不饒的。

苻秋一條腿踏在條凳上,搭在膝上那手裏把玩著雙魚玉佩,洗幹凈了,又是碧瑩瑩的好物。

“熊大哥信上寫什麽了,別顧著傻樂,說出來,咱們一塊兒樂樂。”

紫雲抿笑,把信紙收起來,摸出個錦囊,細看之下,已有不少信紙藏在裏頭。

苻秋難免有點不是滋味兒,旁人定了情,這一人出征,總得鴻雁往來。東子那個木頭,除半月前來的那封莫名其妙三個字,便再沒寫過家書。

“得,收著收著,趕明兒回京,留你下來守院子,等你熊哥回來接罷。”

“哎……公子!”紫雲火燒屁股似的站起身,端了茶來,含笑道,“別拿奴婢打趣,熊哥不也是去幫襯東子哥呢嗎?”

兩個丫頭是自己人,苻秋先時瞞著,後來熊沐單槍匹馬去追,人找著了,苻秋也不瞞著了。

苻秋偏頭。

紫雲遂將茶餵他喝了。

苻秋磕巴磕巴嘴,摸了摸下巴,“信裏說什麽了?”

“說……”她黑白分明的眼珠朝上一瞟,放下茶,右手摸著左手腕子,嘆了口氣,“嗳,熊哥成日在外頭,路上又遇到好幾隊北狄流兵,追上東子哥花了不少功夫,肩上還帶了傷,也不知好了沒,他性子就是這樣,報喜不報憂……”

苻秋擺手打斷她,“二兩。”

“就值二兩?”紫雲雙目圓睜。

“每月加二兩!”苻秋沒好氣道。

“奴婢替熊哥謝公子賞。”紫雲笑著欠了欠身,這才娓娓道來,“東子哥手底下的四萬人追擊北狄流寇,趕出黑沙河之後,又北行二百裏。熊哥便是在個叫什麽蘇裏格的草原上尋到他們的。”紫雲壓低聲,刨開苻秋的腿,湊近了才道,“一路朝南而去,眼下京城那起子小人已慌成一團,不要臉的十王爺朝外發勤王令,結果被東子哥的人截了住。發信時已在圍城,魚雁十日,咱們在扈陽,也住不久了。”

苻秋心頭一跳,拇指在唇上摩擦,眼神飄忽起來。

“不久又是多久?”

“奴婢都不急,公子急什麽,左不過是幾個月。”紫雲笑道。

“是,你不急,就不知道鎖衣服箱子底下那件大紅袍子是繡來幹嘛的。”紫煙在旁揶揄,端起簸箕篩了篩。

紫雲嗔了眼,便不說話,手又摸了摸錦囊。

苻秋瞇起眼,天空一絲雲都沒有,不知道南邊如今是什麽個光景,怕也是這般,萬裏無雲,壓在頭頂那些陰翳,總歸都要散去。

可算盼到這一日,他心情好,也不忘把戲做足。

吃過晚飯照舊去扈陽城裏吃酒,薛元書總算下得床了,精力充沛地日日跟著苻秋往花樓跑。

夜風送涼,舞風樓坐落在一條深巷中,沿街倚門賣笑的姑娘們個個穿紅掛綠,老遠便有香粉味傳來。

兩只大紅燈籠挑在三樓外桅桿上,字跡遒勁。

“叫個彈琴的,最好有點酒量。兩個性子溫和,知情識趣,懂伺候人的。”薛元書拋出一錠銀子。

二人俱是熟客了,底下人引著苻秋和薛元書去後院。

苻秋揣著手在院子裏站了會兒,月色正好,一地銀輝。要進屋時,便有人抱著琴過來,已見過四五回,叫雲含的,一身靛藍長褂,年紀有點大了,眉目生得淺,寫了一臉的沈默無言。

脖子上一根細金鏈子,底下墜著金鑲玉的一塊墜兒,看仔細了是朵蓮花,極襯他那副寡淡的神情。

“來了。”苻秋眼不看他。

地上的影子欠了欠身。

苻秋進屋,那男人便跟著,一個侍奉他的小童,他琴彈得好,算是舞風樓的紅牌,聽一曲二十兩銀。

頭一次見苻秋喝得醉,在院子裏抓錯了人,瞪著他看了半晌,方丟開,趕他走。

結果苻秋剛出門,車子還沒走,一個小童跑來在底下清脆地說,“咱們公子說,雲爺同他有緣,名字裏都帶朵雲。以後雲爺來聽曲兒,打對折,不還價。”

當時苻秋趴在薛元書膝上正難受,第二天聽人說,還覺得好笑。

沒想到再來叫聽琴,就是這個雲含,且還真的就打對折,從未還價。

此時琴聲叮咚,苻秋和薛元書喝著酒,兩個伺候薛元書的小倌兒在旁勸酒。

舞風樓的酒好,甜香清冽,得喝上半個時辰才來勁。苻秋歪著身側靠在榻上,摸到腰上的玉,摸了太多遍,玉佩愈發光澤動人,栩栩如生兩位首尾相交的魚兒微張著嘴,欲語還休。

“別冷落了正主,那位才是賞錢的爺。”薛元書笑道,膝蓋輕頂了頂身邊的小倌。

那少年便過來端酒餵給苻秋。

“莫聽他的,銀子都在薛爺身上揣著。”苻秋喝酒從不動手動腳,以目示意,小倌頗有點不得勁,又轉回去餵薛元書。

雲含手腕在琴弦上方滑動,苻秋想起品香樓那個墨玉來,當初和東子還沒成事,對旁人還有點興致,如今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。他搖搖頭,笑抿著杯子。

“又想情郎了。”薛元書朝兩個小倌道,喝了點酒,臉孔發紅,眉目顯得含情,“你們張爺跟個怨婦似的,出來喝花酒,還忘不得家裏頭那個,嘖嘖。”

酒杯打著旋兒擲出,薛元書出手極快,笑道,“謝張爺。”

就著苻秋喝過的,一飲而盡,長籲口氣,定定看著彈琴的人。

“什麽人能入得張爺的眼,也不給奴家們說說,咱們樓裏還有人巴巴兒盼著能贖了身去……今兒聽了這話,不得傷了心。”淡紅袍的小倌年紀很輕,十三剛過。薛元書抱著脖子來吻,咬得那小倌捂著嘴嗔他一眼,拿酒來灌。

“傷心,爺還傷心呢。”薛元書起個話頭,不再說了,提起酒壺便喝,朝外一聲大吼,“酒呢!再拿酒來!”

子時剛過,薛元書兩腳朝天,向後一倒。

“哎,又到回去的時辰了。”他嘆口氣,歪著頭看苻秋。

苻秋喝了酒不太撒瘋,就那麽閉著眼,雲含跪立在旁,替他揉太陽穴,又讓小童去拿醒酒藥。

“對他那麽好作甚,他有人了。”薛元書招招手,“來,伺候爺,爺有銀子。”

雲含眼不擡,彈琴之人的手,修長幹凈,沿著耳後拿捏下去。

薛元書乏味地閉上眼,似盹著了。他生得一對招風耳,脖子下方一道疤,敞著領子,那疤就往下蜿蜒。

一個小倌輕輕摩挲他的疤痕。

“心疼爺?”薛元書含笑捏住他的手,輕輕吻了吻手指。

“爺是英雄,成日刀光劍影裏過,奴家疼到心尖尖上去了。”

場面上的話,薛元書聽著,也笑,只不再說什麽。

風拍窗欞,一人去開了窗。

屋頂上極輕微的一聲響,薛元書耳動了動,人沒起身。

“什麽時辰了。”苻秋睜眼,似睡夠了。

“過了子時。”

他起身理了理袖子,過了子時就可以回去。雲含扶著他起身,這才問了句,“明日還來麽?”

苻秋避開他的眼,將他的手從袖上拿下,觸手微涼,心頭嘆口氣,說,“再說吧,來就讓人遞話,還點你的。”

雲含眼底一抹黯然,輕點頭,退到一邊收拾他的琴。

薛元書還不起來,擡高聲道,“不然就睡樓裏得了,這麽晚,回去袁家那個饒舌鬼又要咯裏吧索。”

“起來!”苻秋大著舌頭,搖晃著身,靴尖踹了踹薛元書的腰。

薛元書只得不情願地爬起身,扯領子,小倌過來給他系扣子,又借機親了親薛元書的脖子,薛元書捏著他的手,指縫裏是錠碎銀子。

“走不動了,待會兒你背我。”苻秋瞇了瞇眼,只覺得渾身都酸。

傷心欲絕也不是好裝的!再這麽喝下去心肝脾肺膽都喝傷了,他悲憤地想,又想不幹了。

但一想東子還在南邊打仗,深吸一口氣,便壓下念頭,去抓薛元書的領子。

屋頂瓦片碎裂,巴掌大的一塊破洞,弩箭飛射而來,屋裏乒乒乓乓亂響。

薛元書一聲大喝,提起桌案遮住苻秋,矮身朝側旁挪去。小倌驚叫,雲含躲得太慢,側身時腿上中了一箭。

苻秋酒霎時全醒,喝令道,“你去收拾上面的。”

薛元書一個翻身踏窗掠上屋頂。

“過來。”苻秋朝雲含喊道。

那一波箭過去,一時半會兒只要薛元書牽住了人,便不會進屋,苻秋爬出去關窗,雪亮的一把薄刀自窗縫間猛然透入,他偏頭,隨手不知抓了個什麽一把敲斷刀刃。

回過神才看清手上拿著個瓷罐。

“快,都躲起來,盯著爺看作甚,老子又不管保命!”

眾人這才回過神,鉆櫃子的鉆櫃子,雲含的小童扯著他躲到柱子後面。

不大的兩個櫃子被倆小倌一塞,已然沒有空地。

苻秋轉到柱後,長垂的簾子將三人一遮,雲含的手按在他肩上,苻秋心頭砰砰直跳,本是怕的,這一時卻又沒那麽怕了。

好歹他功夫在身,身後藏著的兩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“男子”。

“別怕,待會兒我出去了,你們倆還躲在這兒,別出聲,知道嗎?”苻秋自靴中拔出兩把短劍,一手一柄。

門縫裏一片薄刃,正在緩慢將門栓朝一邊推。

苻秋深吸口氣,肩上力道一緊,他側頭,耳朵上一熱,聽得極少開口的雲含沙著嗓子說,“千萬小心。”

苻秋一哂,“無事。放心。”

他兩手一緊,聽得門開,屏息直立著身,不多會兒,一雙皮靴顯在視線之中。

苻秋提著一顆心等那人走近,忽大喝一聲,撲將上去。

剎那間桌翻椅倒,以命相搏,手格著手,四足忽踢。

來人力氣極大,三兩下繳去苻秋的兵器,又兩下踹得他腿麻爬不起身。

胡子拉碴的臉靠過來一頓猛親。

待苻秋回過神,對上那人的眼睛,一時腦中空白,如墮夢中,嗓子發顫,“你回來了……”

“回來了。”東子展臂來抱,冷不防被苻秋手足並用推到一邊。

苻秋跳將起來,翻身跨坐在東子身上,舉拳就揍,直揍得手膀子發酸才住手。

東子便躺著,時不時配合地“哎喲”兩聲算呼痛。

二人視線對上,苻秋驀地紅了眼,東子登時慌了,正來抓他的領子,拉低身嘴碰到唇。

屋頂一聲暴喝,“他奶奶的,你們倆到底來不來幫手!收拾一個算十兩銀子!”

“來了多少?”苻秋後仰頭,躲開東子的唇,問他。

東子想了想,“路上收拾了五六十。”

苻秋松了口勁,剛想再磨會兒,漫不經心道,“幾十兩少爺有,不忙。”

東子哦一聲,一手去解他的領子,一邊說,“三百兩有沒有。”

“你說什麽?!敗家娘們兒!”苻秋怒拍開他的手,利索地爬起身,剛到窗邊,被抓住後領子朝床上輕一推。

東子拿被子給他蓋上,連頭都蓋了住,解下一柄刀,抄起腰側另一把刀,一手抓著窗框翻出窗上房去了。

二更鼓響,舞風樓後院中水響,淡紅色的水沖下地。

東子搖頭晃腦,一手撥了撥濕發,廊下坐著的苻秋拿條毯子走上前去。

忽一陣水珠被甩得撲面而來,苻秋展開毯子撲上去,把東子的頭裹在毯中又想揍他,拳頭落到背上,卻不由放軟了動作,摸了摸他的背脊。

“回來了。”苻秋心跳得厲害,隔著毯子在東子頭上蹭了蹭,腰上一股手勁,他 抓住東子的手臂,雙目微紅,正待說些什麽。

薛元書玩世不恭的聲響起在院子裏——

“小情人還膩歪多久,幾更天了,要在樓裏睡就派個人回去說一聲。饒舌鬼那德性,爺爺可不想挨了刀子又挨罵。”

東子擡起頭,扯下毯子,深看苻秋一眼,將他推開去些。他渾身濕透地站在樹下,聲音低沈,“這回來,便不走了。你們先回去,過幾日來接你。”

“你不走?”苻秋蹙眉。

“有事要辦。”東子看向薛元書,薛元書瞇著眼靠在柱上,手背上一道淺淺血痕。

“有勞薛大哥,這幾日多看著點,少出門。”吩咐罷了,東子低頭,去親苻秋的眉眼,摸了摸他發熱的眼眶,嘴角翹起,笑隱沒在胡子裏,抓著苻秋的手貼在臉上,“想死你了。”說著話東子又在苻秋嘴上親了口。

“……你們兩個夠了吧?”薛元書叫道。

“下回收拾幹凈來接,回去吧。”

送到舞風樓後門,苻秋頻頻擡眼來看,上了車,撩起簾子一動不動盯著東子瞧,直至全看不見了,酒氣上翻,頭疼得很。

薛元書於對面坐著看他,“看不見就過來,都說過幾日來接,不急這一時半會兒。”

苻秋張了張嘴,心頭那股悸動尚未完全散去,只也沒法對薛元書說。

薛元書靠在車廂上,歪頭,低聲喃語,“總算回來了。”

“人是朕的,大哥別惦記。”苻秋說。

薛元書晃了晃腦袋,把手背在苻秋眼前搖了搖,“剛救了皇上一命,翻臉忒也快。”
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
薛元書卻似沒聽,嘴裏咕噥了句,“小師弟卻沒回來。”

馬車悄沒在夜色裏,舞風樓後門關上。

廊下驚醒的鸚鵡懶叫兩聲,閉上薄紅的眼皮。

東子手指劃過琴弦,發出錚錚兩聲響,小童關上屋門,伺候著茶水。臉上缺乏血色的雲含淡淡問,“何日啟程?”

“半月之後。”東子擡目,直視於他,手指勾弦,“贖身的銀子夠了嗎?”

“差五百兩。”

“把這琴賣了。”

“嗡”的一聲響,雲含自嘲道,“也用不上了,聽東子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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